但我又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,皮条大叔一如既往,大智若愚。
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,这就很好。
我天天陪着皮条大叔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期待着,我坚信皮条大叔此行不凡,总该说些什么才好。
故事的氛围一次次地营造得差不多了,皮条大叔却像是到哪个庙里修炼一番悟得正果的样子,只抱着烧酒瓶子不紧不慢地咂巴,说些拉骆驼走沙漠睡野滩的陈年旧事。
要紧处是黑天半夜走进了狼窝里,在一圈闪烁的绿光下,皮条大叔与狼对峙了大半夜,双方都坚挺着一动不动,直到天亮,狼掉头离去,皮条大叔的两个干腿棒子却陷进了沙地里。
你想想啊,这要用多大的力量呢?人活着就要憋足一口气。
皮条大叔说罢便畅笑了起来,脸上照例是一种激情一种自豪和一种乐观融通着的东西。
我只得装模作样傻里傻气地陪笑,然后走出黄泥土屋,重新跟着召召上井去。
召召却不和我说话了。
我说了一百句话,召召都不肯响应一声,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我说破收音机彻底没电了,这下连英雄们那嗲声嗲气无精打采的声音都没了,召召还是不声不响。
我就不好再多说什么,坐在并圈上琢磨吊两块青石板的卧杆儿七上八下,不停地点头哈腰发出一连串单调而又寂寞的呻吟。
召召丰满的背影也很有节奏地摇摆着,两根粗大的发辫乌黑油亮,在灼热的阳光下像两条蛇那样扭来扭去。
召召站在井口上,每提起一兜子水就要呈九十度角地弯上一次腰。
一年四季,召召就这样站在井口上不停地弯着自己的腰。
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,召召要面对水井弯多少次腰呢?这无疑是一个庞大得惊世骇俗的数字。
看得出来,召召的腰身是十分柔韧的,而且柔韧得非常生动,绝不矫揉造作。
召召弯下腰去的时候,就把裤子绷紧了,两瓣屁股有如熟透的圆滑的叫不出名堂的果实。
在城里上学期间,我们男生都有在背后议沦女生的恶习,包括女生的相貌形体走路的姿态和说话的声凋。
依了我的直觉,召召是合适于生儿育女的那类女性,将来的召召肯定是一个非常称职的贤妻良母。
召召甚至能够像羊群里最优秀的母羊那样,生育许多健康活泼的孩子。
想着想着,我面对热得发白的天空打了一个口哨儿。
口哨儿打得很不高明,缺乏抑扬顿挫,像电影里日本鬼子的刺刀,过于直来直去。
我学习吸烟虽然时间不长,动作却已经很老练了,一根接一根还不过瘾。
皮条大叔的一句话不仅让我觉得是至理名言而且备受教育。
皮条大叔是这样说的,男子汉不吸烟,对不起老祖先。
只是我还没有学习喝酒,对酒我深恶痛绝并且视为洪水猛兽。
原因很简单,父亲不是因为贪杯而剥夺了我和小妹应该得到的许多快乐吗?学校开运动会我特别需要一双向往已久的白色回力鞋,母亲说让你爹喝掉了。
小妹说六一儿童节了需要一身白的确良衬衫和蓝裙子,母亲说让你爹喝掉了。
我说我不要回力鞋你给小妹买白衬衫和蓝裙子,母亲说都让你爹喝掉了。
结果我和小昧什么也没有得到,小妹的眼里分明是噙满了泪水,那真纯而无助的泪水让我对父亲和酒萌生了长久的厌恶,却又愤慨得软弱无力。
母亲是家庭妇女,父亲在家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绝对权威,我们只能吃父亲喝剩下的穿父亲喝剩下的。
然而,在皮条大叔的牧点上生活了一段时间后,我却有点想家了,眼前经常出现小妹那天真活泼的模样。
小妹自小就营养不良脸蛋儿苍白,枯黄的小辫上扎两只别有用心的蝴蝶结。
现在,我的眼前就有两只蝴蝶飘来飘去,也许这就是渴望见到亲人而产生的某种意念和幻觉。
我知道吸烟已经无法使我感到满足,还需要别的什么来补充,我便条件反射地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酒。
皮条大叔似乎洞察了我的内心,将烧酒瓶子递给我,目光里有难以拒绝的信任,我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了。
就在我准备举起烧酒瓶子时,身后的衣角却被轻轻牵扯了几下,回头见召召站在旁边,眼里同样充满难以拒绝的幽怨。
召召在暗示我不要喝酒,其实我也很犹豫,举着烧酒瓶子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召召你不是不愿和我说话了么?你这又是干什么?我突然下定决心排除干扰,将烧酒瓶子高高地扬了起来,让透明的液体顺势而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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